專題六、國內法之域外效力:反托拉斯案件

專題六、國內法之域外效力:反托拉斯案件

「反托拉斯法」(Anti-trust Law)之內容規範於我國《公平交易法》,就本法第1條可知,其目的在於「維護交易秩序與消費者利益」、「確保自由與公平競爭」以及「促進經濟之安定與繁榮」,防止企業採取各種有害競爭之行為。一般而言,國家制訂之法律規範,空間上之適用範圍通常僅及於內國領域,適用對象也僅止於其國民。此為國際法之「領域管轄原則[1]」,「反托拉斯法」原也不應例外。然而,因經濟全球化之影響,於外國所為之有害競爭行為,而破壞國內競爭秩序之情形所在多有。為落實對本國經濟秩序之保護,便發展出「反托拉斯法」之「域外效力」,以限制外國人於國外進行對國內市場造成損害之行為。美國法上,以「效果理論」作為域外效力之解釋。

1889年,加拿大制定了第一部現代「反托拉斯法」,美國則是於次年通過《雪曼法》。美國《聯邦反托拉斯法》主要由四項不同之項法案組成,其奠基於《雪曼法》(Sherman Anti-Trust Act of 1890),主要係為因應19世紀後期,美國國內製造業與礦業的市場壟斷行為造成市場失靈之狀況,以促進產業公平競爭、使市場免受不公平競爭行為、價格控制以及聯合壟斷之妨礙,並鼓勵廠商以最低價格提供最好商品與服務之目的而訂定。後來又通過了《克萊登法》(Clayton Act of 1914)及《聯邦貿易委員會法》(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Act of 1914),對限制競爭行為進行近一步的規定,並設立「聯邦貿易委員會」加強法律之執行。《羅賓森法》(Robinson-Patman Act of 1936)則為保障小型傳統零售商店之生存,禁止批發商對於購買相同品質貨物之買主,在價格上有所歧視。

於二十世紀初,美國聯邦法院便注意到非美國國籍之人,於美國境外所為之有害競爭行為,是否得適用《聯邦反托拉斯法》之問題。1909年的「American Banana Co. v. United Fruit Co.案[2]」,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認為《雪曼法》為國內法,不應凌駕於國際法中的「領域管轄原則」,當時主筆判決書之法官Holmes也指出「該行為是否違法,應由當地國家的法律來判斷[3]」。其後40年間,美國聯邦法院對於反托拉斯法之域外效力,雖然亦有少數如1927年「U.S. v. Sisal Sales Corp.案」採取「效果理論」以承認域外效力者,但大致皆依本案之見解,否定反托拉斯法之域外效力[4]

到1945年時,美國聯邦法院於另一著名案件「United States v. Alcoa案[5]」中,發展出「效果原則」(effect doctrine)以取代「領域管轄原則」[6]。聯邦第二巡迴上訴法院認為,如果該行為之目的在於對美國貿易或商業產生有害競爭的損害性效果(detrimental effects),實際上並有發生時,《雪曼法》亦能適用於外國企業在美國境外訂定協議之情況;並指出任何國家有權規範「非本國人民,不得在該國境外從事有害該國之行為[7]。」

隨著國際貿易活動往來密度的快速增加,「反托拉斯法」之域外效力已受美國、歐洲、日本、韓國、中國大陸各地廣泛應用,成為司法審判的主要依據。2006年12月,美國司法部、歐盟貿易委員會、日本和韓國的公平貿易委員會先後向韓國三星、韓國樂金、日本夏普、日本電氣,以及臺灣之奇美、友達,彩晶,華映等多家面板企業,進行反壟斷調查。懷疑這些面板廠涉嫌在2001年至2006年間聯合操作LCD面板價格。2008年11月,鑒於可能被判罰款和刑罰之嚴重性,被告業者紛紛認罪,或轉為污點證人以獲得刑罰之優惠。單以歐盟為例,遭罰之7家廠商除韓國三星主動檢舉並提供證據外,其餘6家廠商共遭重罰6.5億歐元。除此之外,這些廠商也面對各國消費者所提出之集體訴訟。

由於臺灣友達並未於前開時間點認罪,因此遭美國司法部起訴。2012年9月21日美國加州北區聯邦地方法院判決友達必須支付5億美金罰款,並對陳炫彬、熊暉三年有期徒刑以及個人罰款20萬美金;兩人並在2013年初服刑,法院於2013年12月同意兩人之上訴期間保釋。友達對於反托拉斯判罰5億美元部分以及刑罰部分提起上訴,經美國第九巡迴上訴法院2014年7月10日駁回友達上訴。

本起案件所應關注者不僅在於各國對反托拉斯行為之罰款及刑責為何,更應關切是否我國國內對於主要市場地國之法制現況過於疏忽,以至於付出如此慘痛之法律成本。友達光電於本訴訟中,其一主張即為「雖然與競爭對手的會面違反美國法律,但是其發生地點是臺灣,此行為並不違反臺灣的法律」,惟美國就《聯邦反托拉斯法》之域外擴張效力已如上述,且為法院所普遍承認,雖於理論上,域外效力有其可議之處,惟在司法實務上,尤其以企業經營者角度而言,應盡可能降低或減少損失及不確定風險,而非將企業暴露於高風險且不可預測之後果及損害中。

案例6:United States v. 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 Limited, Ltd. et al.(1951)[8]
  • 案例事實[9]

本案當事人錯綜複雜,以下簡述其相互關係。第一位被告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 Limited(ICI)係於1926年,由British Dyestuff Co.及Nobel Industries, Ltd.於英國倫敦投資設立之炸藥公司,主要經營的業務為全球性的炸藥交易,不但是英國最大化工相關產品的製造及銷售商,更是世界性化工業的指標企業。後ICI在美國紐約設立ICI(NY)作為其在紐約主要的辦公與商業中心,所適用的法規為紐約州法律。

E.I. DuPont de Neumours and Company, Inc. (DuPont)則是1903年在美國紐澤西州設立的公司,前身為1802年在德拉瓦州(Delaware)設立的合夥事業,專營軍事火藥及爆裂物的銷售,其所適用的法律為德拉瓦州法律。另一當事人為同樣在德拉威州所設立的Remington Arms Company, Inc.(Remington),所製造的行動武器及彈藥為世界所知名。

美國政府控告ICI、ICI(NY)、Remington及DuPont(共計4個企業及5名自然人)所為的諸多專利協議與契約,均涉及壟斷與瓜分全球市場之限制競爭行為,因違反《雪曼法》而應受司法損害賠償的處分,並必須回復被告與其他企業之間的競爭活動。

被告ICI首先抗辯其與他企業所為的契約並無不法目的,再抗辯美國司法機關對其無管轄權,ICI表示外國公司之行為應與美國政府無關,亦無義務履行美國法院所要求之程序。ICI雖然承認在美國設立ICI(NY),但亦解釋ICI僅在財務上擁有並控制ICI(NY)而已,並無實際管理、控制。是故ICI(NY)在美國所為任何行為應與ICI無關,美國法院不得以此向ICI提出訴訟。

  • 重要爭點
  • (一) 該法院對於ICI是否有管轄權?
  • (二) 細言之,ICI及ICI(NY)的關係究竟為何?ICI(NY)在美國所為的契約行為是否使其母公司ICI受到美國司法的管轄?
  • 判決結果

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對ICI及其他被告均有管轄權,且ICI與ICI(NY)為不可分的企業體。

  • 判決理由

根據「United States v. United States Alkali Export Ass’n案[10]」可知,管轄權之爭議亦應由本案的證據中得出。經查,法院認定ICI(NY)只是ICI用以在美國領域招攬商務的機關,亦即ICI係藉由ICI(NY)之設立拓展其在美國的業務,故二者屬不可分的企業體,ICI(NY)的所作所為均應可認為是ICI的直接指示。

本案法院亦參照「United States v. National Lead Co.案[11]」,認為本案經歷審法院判斷被告之間所為諸多專利協議及契約,均涉有瓜分全球市場之共謀後,其重要爭點已不再討論個別協議的有效性,或者單一的企業體是否於國外設立、適用外國法;只要該違法《雪曼法》之共謀的成立或影響於美國領土內發生,且之後確有限制競爭與控制市場之情形者,不論最後結果地發生於美國國外或美國之其它州,均應受美國司法機關之管轄。

綜上,即使該獨立的協議涉及參與者為外國公司ICI,該外國公司仍應屬雪曼法案所管轄的範圍。故ICI(NY)因涉案所受之司法程序,ICI自然也應受美國司法管轄[12]


[1] 其概念又可分為「主體領域原則」及「客體領域原則」,請詳參:丘宏達著,陳純一修訂,同註5,頁674-678。

[2] 213 U.S. 347 (1909).

[3]  A conspiracy in this country to do acts in another jurisdiction does not draw to itself those acts and make them unlawful, if they are permitted by the local law.

[4] 吳光平,論反托拉斯法之域外效力,中華國際法與超國界法評論,9卷1期,頁123(2013)。

[5] 148 F.2d 416 (1945).

[6] 關於效果原則之進一步說,請詳參:吳光平,註144文。

[7] 原文如下:“We shall not choose between these alternatives; but for argument we shall assume that the Act does not cover agreements, even though intended to affect imports or exports, unless its performance is shown actually to have had some effect upon them.”

[8] 100 F.Supp. 504 (1951).

[9] 本案所涉爭點及原被告攻防的分量甚多,以下僅討論ICI公司與美國司法管轄爭議之相關事實。

[10] 58 F. Supp. 785 (1944).

[11] 63 F.Supp. 513, 524-525 (1945).

[12] 本案的實體部分係由美國政府(原告)取得勝訴,因證據顯示被告之間所為專利交換與授權、產品製造過程之協議,確實有限制競爭及壟斷市場的情形,故判定被告違反雪曼法案。紐約州地方法院另於1952年5月16日做出補充判決,認為該限制競爭行為,既然影響到雙方專利協議中所要求的額外特准與交換專利之部分,則除了原本的賠償外,應再加上合理的「專利權稅」以特准其使用專利,其他部分維持原本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