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緣 起

教授〈超國界法律問題研究〉這門課是因為好幾個偶然。

第一個偶然是我負笈在美期間(1969-1972),我國的聯合國會員資格於1971年為北京政府所取代,由於當時中美尚未斷交,在臺灣之中華民國政府與國際社會關係仍然緊密,有感於國家需要精通國際法的人才,我決定專攻國際法,並催促自己迅速完成學業,回國貢獻所長。在學習過程中,我選讀了Prof. Steiner在哈佛法學院所開設的〈Transnational Legal Problems〉這門課。當時對這門課的定位感到些許困惑,上課內容既談到國際公法,也談到國際私法,甚至還包含各國法,特別是美國法本身的適用。如此一來,這堂課純粹以傳統國際公法來理解似有困難,但若稱其為比較法學又難謂恰當,畢竟其最終目的是為解決國內(美國)實際發生的涉外法律案例,課程大部分比重仍是在講授國內法於涉外案件的應用,性質上偏屬國內法之進階教學。總之,這門課應如何定位讓人既感困惑,又覺新奇。

第二個偶然是在1972年學成歸國後展開教書生涯,主要講授國際公法,教學上甚感得心應手,力圖帶給學生最新、最好的觀念,但隔年在因緣際會下進入理律法律事務所擔任律師工作,很快改變了我對教學工作的看法。當時臺灣經濟起飛,整個環境欣欣向榮,產經局勢瞬息萬變,政府與民間對於法律服務的需求更趨專業化、精緻化,除傳統民商法、刑法、行政法相應更新其既有內涵外,亦促成金融、財經、商務、外人投資、不動產、工程、建築、科技等新興法學科崛起。由於實務工作與教學工作齊頭並行,讓我體會到法學實用取向的重要性。國際法教學目標不只是要讓學生懂得國際法,更要使其課堂所得所學足以成為「裝備」,哈佛法學院前院長Elena Kagan即曾於2008年的哈佛法學院院刊(Harvard Law Bulletin)冬季號中,期勉該院法學生應多關注世界,因為國際法與國內法律息息相關,有助於解決日後可能遭遇的具體個案問題。因此,國際法的教學需要更側重於概念與實際案例的結合,以及國際法在實際個案中的應用。反映於案例的選擇上,不能侷限在傳統教科書的舊式案例,必須輔以活生生,與臺灣現下環境與時事切身相關的案件,始能凸顯這門課的實用價值。

1979年1月1日中美斷交,成為第三個偶然。現實的國際局勢與外交困境,讓國際公法學理有萎縮的趨勢。誠如上述,法律畢竟是一門高度講求實用性的學科,如無法學以致用,的確會降低學子的學習動機,研究或教學如未有外界的刺激也難繼續成長。我除了轉向教授國際私法與哈佛法學院Prof. Von Mehren的〈Multi-states Problems〉課程,同時也在思考如何兼顧國際公法。最後決定打破國際公法與國際私法的分際,教學上將兩者結合,看似在替國際公法找尋新的立足點,但也說明兩者原本就存有連結。同時我從實務工作中體認國與國間的外交關係,不可能主宰人與人之間的所有交流,實際上仍有許多涉外法律關係不斷在臺灣社會內外流動,而且無法單純套用國際公法、國際私法的概念。處理這些涉外實務法律問題,固然會用到國際公法、國際私法,但更講究對外國法與國內法的整合理解。這便提醒了我,早年所研習的Transnational Law-「超國界法」(或稱之「跨國法」)不正是研究類此錯綜複雜法律關係的學門?不僅可引領學子跨越國際法與國內法的分際來思考,實用性價值也非常高,是一門實務與理論得兼的代表性科目。於是,我決定開授〈超國界法律問題研究〉,也更能將所遇問題及實務經驗分享給學生。到此刻,超國界法律課程之概念儼然成形,甚至我認為有全面推廣於各大法學院的必要。

但還有第四個偶然。在1990年時我擔任首屆海基會秘書長,對於兩岸人民法律問題有更全面的認識,也成為我在實務工作上頗為掛心的領域。我認為兩岸人民法律問題和一般涉外法律問題在本質上其實並無不同,但因為政治意識型態作祟,讓人們對大陸人民在臺灣所面臨的差別待遇渾然不覺,或者,即便有所覺,也多宣稱憲法就此部分特別委託立法形成,司法應盡量尊重,不作干預。國內法學研究與司法實務習慣閃避碰觸兩岸法律問題,學理與實務討論的缺乏也使得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的修正更易流於政治爭執,無法進步。倘若換個面向,說「立法/法律」就是決定兩岸人民法律關係的主要場域,而教學亦有機會影響立法,那麼,在教學上努力,或許也能促成一些改變,有助改正一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差別待遇規定。於是我在超國界法律課程教授上開始注重兩岸人民的法律問題,固然以準超國界法律關係稱之,其實無非就是倡導憲法平等原則(人與人之間法律上平等關係)。期待能藉由這一門課,將兩岸人民法律關係帶入法學研究的正軌。

我雖然積極倡導超國界法,但用意絕非在取代國際公法、國際私法,以及傳統法律學科(例如民法、刑法、行政法、商事法、智慧財產權法、公平交易法、民事訴訟法、刑事訴訟法等等)。實際上,我認為這些科目所傳授的基礎法學概念不僅無法丟棄,也沒必要丟棄,反倒欲藉由這門課吸引學生,回頭思考原本在其他課堂上所學,用更寬廣、全面的眼光來理解及思考本身所學。何況因課程時間有限,課堂上也僅能帶領同學做簡略的概覽,在建立基本的超國界法律思維後,同學仍應涉獵其他超國界法學領域,例如人權法、國際金融、國際貿易、國際商務仲裁、經濟法、科技法、國際環保法等,殊可體會超國界法律課程的目標與價值。